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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徐柳
秋色無邊，是桑植縣上河溪最豐厚的信箋，蘸著山野間飽滿的蜜意與豐足，一筆一筆寫在金黃滿溢的田壟與層林盡染的山梁上。溪水放緩了腳步，清泠透徹，緩緩梳理著倒影中的石拱橋與斑斕山影。整片土地仿佛沉浸在一場盛大而安寧的儀式里，呼吸之間都是熟透的芬芳——那是稻谷彎腰的沉實，是辣椒翻曬的熾烈，也是新榨菜油暖融融的醇厚。
熊家坪和東風(fēng)坪的千畝農(nóng)田鋪展到山邊，此刻被秋風(fēng)點染成一片濃綠的景象。稻桿承載著沉甸甸的生命之重，化作豐收的稻谷顆粒歸倉。陽光穿過層云，將每一粒谷子都照得透亮，折射出琥珀般溫潤的光澤，遠(yuǎn)望時猶如大地鋪滿了細(xì)碎的綠紗。山谷間割凈的稻田里，齊整的稻樁留存在濕潤的黑土中，與散落的金色稻衣相映成趣，那是大地獻(xiàn)給勤勞最簡樸又最華麗的勛章。
屋場上的門前屋后，寬敞的水泥曬場，此時化作了金池玉地。新收的谷子一籮筐一籮筐傾瀉而出，鋪展開去，厚厚實實，在秋陽的烘烤下蒸騰起谷物特有的暖香。農(nóng)人戴著草帽，赤著腳，手持木耙一遍遍犁開稻浪，翻曬均勻。金粒在腳下滾動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響，仿佛陽光本身有了觸感。頑童們追逐著在谷毯上翻跟頭，惹得老人笑罵；幾只土雞探頭探腦，小心翼翼地翻啄遺落的谷粒。祖孫倆的身影在暖陽下拉得很長，老人指著晾在竹匾上圓鼓鼓、紅艷如火的干辣椒，耐心地教孫女如何擇蒂捻梗——那些火紅，既是為寒冬準(zhǔn)備的暖色，更是掛在墻頭的鄉(xiāng)愁圖騰。日頭漸西，谷粒在簸箕揚起的風(fēng)頭里，秕殼輕飏如金塵，堅實飽滿的籽?！班оА甭浠刂褙?，堆聚成真正的小金山。待到余溫尚存的新谷淌入糧倉深處，家家戶戶灶膛里柴禾噼啪作響，新米粥的醇香彌漫四野，那是土地慷慨的回甘在唇齒間流淌。
秋收不僅是稻粱之實，更是山林無私的奉獻(xiàn)。坡地上，茶籽沉甸甸地壓彎枝頭，青褐色的果殼裂開細(xì)小的縫，露出烏黑油亮的籽仁。農(nóng)人挎著竹簍，小心翼翼地采摘這醞釀了一年光陰的山珍。油坊里氤氳的蒸汽一日濃過一日，古拙碩大的木甑蒸騰著菜籽與茶籽的濃香，石碾吱呀歌唱，笨重的木榨發(fā)出沉悶有力的撞擊聲，金紅色或琥珀色的新油，帶著生命的溫潤從槽口汩汩流淌而出，那純粹濃郁的油香，足以安撫整個冬天的寒涼。溪邊路旁，更有農(nóng)人扛回一捆捆沉甸的紫薯，堆在檐下，柴垛般整齊，那泥土的樸實氣息里蘊藏著山野饋贈的另一種甘甜。
當(dāng)日頭隱入遠(yuǎn)山的脊線，秋日的上河溪便籠上了另一層溫柔的面紗。溪邊古石拱橋沐著夕照，橋身每一塊石頭都被歲月摩挲得光滑溫潤。流水澄澈如練，石縫里輕漾的水草間有小魚靈動。三三兩兩的鄉(xiāng)人勞作晚歸，扛著鋤頭或挑著擔(dān)子，踏著鍍上金輝的石階過橋歸家。溪岸錯落的石頭墻瓦房，在暮色四合中次第亮起了燈，窗扉里透出的暖黃光芒，將溪水的倒影也點亮，一簇一簇地在汩汩水聲里輕輕搖曳，像是星河墜入了塵世。灶房里，油鍋翻炒著上河溪啟炸，新榨油的奇香混合著柴火飯的焦香，在寧靜的村落里彌漫纏繞。村頭大樟樹下，搖著蒲扇的老人望著起伏的群山剪影和燈火人家，眼角的皺紋里，盈滿了無需言說的踏實與安寧——這片山水養(yǎng)活了祖祖輩輩，也守護(hù)著此時此刻彌漫在炊煙燈火里的和美暖意。
秋意，在上河溪的秋天里，早已不再是縹緲的思緒，早已被大地鑄成了金子般的谷粒，化作了山野流淌的濃油，沉淀在祖輩翻曬莊稼的手紋里，浸染在屋檐下那串串紅透的辣椒里，更在每日暮色降臨、炊煙漫起時每一扇亮著燈火的窗扉里熊熊燃燒，安靜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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