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未名湖
山路在晨霧里醒過來時,露水已經(jīng)打濕了我的褲腳。三十五公里,像一卷怎么也拉不完的灰色膠片,每一幀都是相似的樹、相似的彎、相似的喘氣聲。肩上二十斤的負擔,一半是書,一半是母親用土陶壇子裝的腌菜——蘿卜干、豆豉辣椒、脆黃瓜,密封得嚴嚴實實,卻總有一絲咸香頑固地鉆出來,混進山野的氣息里。這味道將貫穿我未來的一個月,就著食堂免費的米湯,一口一口咽下那些函數(shù)公式、英語單詞、歷史年代。
這是三十多年前,我第二次走向那所藏在縣城邊緣的高考補習學校。前一次的折返,已經(jīng)讓這條路上的石頭都認識了我的腳步——它們一定在竊竊私語,議論這個總也走不出去的年輕人。父親的心思是有形狀的:是土瓷酒碗重重磕在八仙桌上的惱怒,是那句“二十歲,該挑家里的梁了”在堂屋里撞擊出的回音。我沒有爭辯。爭辯需要底氣,而我的底氣,正一滴不漏地存在那個腌菜壇子里,要靠它撐過接下來的三十天。
路是最懂得折磨人的。它先給你一段平緩的安慰,然后便是沒完沒了地爬升。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,汗水流進眼角,刺痛。但我學會了和它談判:數(shù)到葫蘆殼懸崖茶馬古道的第三百步,就允許自己停下,回頭看看來處。那座盤踞在內(nèi)半縣陳家河鎮(zhèn)的村莊已經(jīng)卷縮成一團青灰色的霧,貼在山坳里。那一刻的茫然是巨大的,仿佛剛才所有的攀爬都失去了意義。但只要轉(zhuǎn)過身,路還在前方延伸著,你就只能繼續(xù)把腳抬起來,落下,再抬起來。
真正的考驗是澧水河。第一條河段就在家鄉(xiāng)蔡家坪村口,它最溫柔,清淺見底,踩著圓潤的鵝卵石就能過去。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踝,是一種嚴厲的撫慰。我總在這里多站一會兒,看水流如何不爭不搶地繞開石頭,又如何在遠處匯成一股力量。爭是不爭,不爭是爭,老子的話忽然有了具象的注解。那湍急處,反而是最淺的;那平靜的深潭,才暗藏著不可測的漩渦。
第二、三條河有了渡船。木船老舊,船幫上浸著深色的水痕。撐船的分別是兩個寡言少語的老漢,他們臉上的溝壑紋路很深,像被這河水沖刷出來的。一次兩毛。我口袋里通常只有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,是母親偷偷塞的。她囑咐我“該花要花”。但我常常是不容置疑地選擇了泅渡。把衣服和書包、壇子托給同路的同學,自己赤條條地扎進河里。哪怕是數(shù)九寒冬,我亦照常如此。那個時刻水包裹上來,世界瞬間變得簡單。記憶里,只剩下劃動的手臂、蹬動的雙腿,和對岸那片越來越近的草地。水流的阻力是誠實的,你用了多少力,它就給你多少前進。不像命運,有時你拼盡全力,卻依然被推回原點。天氣好的時候,游到對岸,就索性躺在草地上等太陽把身子曬干??刺焐狭髟拼掖?,那份短暫的、一無所有的輕松,竟成了奢侈的享受。
有一次渡河,是在盛夏一個暴雨后的黃昏。潭口古渡碼頭,河水變得渾濁而暴躁,翻滾著土黃色的泡沫。水太大了,我選擇了坐船渡河。渡船在河心里劇烈地搖晃,像一片秋風里的葉子。我一只手緊緊的抱住裝有壇子菜的行李,另一只手掌死死的抓住船舷梆子,甚至是指節(jié)都發(fā)白了。一直沉默的老漢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卻壓過了水聲:“后生,莫抓船舷梆子太緊。你越怕,船越晃。望著對岸,莫望腳下?!?/p>
我怔住了,慢慢松開些力道。眼睛從那翻涌的、令人眩暈的黃色波涌水面抬起,望向?qū)Π洞a頭那棵熟悉的百年河柳樹。船,果然穩(wěn)了一些。那一刻,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抵達對岸后,我掏出兩毛錢遞過去。老漢卻沒接,用下巴指了指我的書包:“留著買紙筆吧。讀書,是好事?!彼难劬啙?,卻有一種河水般的深沉。我深深鞠了一躬,把那份重量連同他的話語,一起背在了肩上。
在千年碼頭——南岔最后一條河過完,縣城破敗的城墻就在眼前。但那意味著另一種“渡”的開始。暑期,為了掙生活費,我得務(wù)工去。在桑植一中校門口的縣教師進修學校招待所里一家“小龍人”餐館,我找到了活計。餐館本小利微,要每天營業(yè)到子夜。每天得等最后一批留校補習的學生晚自習課后加餐完畢,或者某位酒客趔趄著離開,我便開始沖刷地面。井水潑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面上,刷子發(fā)出“唰—唰—”的單調(diào)聲響,回蕩在空曠的街巷里。清洗著一天的疲憊,也清洗著我紛亂的思緒。然后在并起的三張長凳上鋪開草席,這就是我的床。三個半小時睡眠,這是精確計算后的恩賜。
凌晨四點半,鬧鐘以金屬的尖銳刺破夢境。城市還在沉睡,我的戰(zhàn)斗已經(jīng)開始。浸米線,發(fā)木耳,熬骨頭湯,剁肉臊子?;椟S的燈光下,蒸汽氤氳,將我包圍。我背政治,背“物質(zhì)決定意識”,背“螺旋式上升”,手里的刀卻不停,把日子剁得細碎,再重新熬煮。店老板是個心善的胖嬸,也是我的親舅娘。有時會多煎一個荷包蛋扣在我碗里,什么也不說。那蛋黃顫巍巍的,像一顆不敢觸碰的希望。
最難熬的是午后那段漫長的空白。陽光斜射進來,光柱里塵埃飛舞,像無數(shù)個懸而未決的問號。我坐在條凳上,掏出那些從廢品站買來的、邊角卷起的試卷和資料。那些鉛字有時會跳動、模糊。困意如山倒來,我就用圓規(guī)尖輕輕扎自己的虎口。微小的刺痛換來清醒,像渡河時腳底硌到的尖石頭,疼。但它卻讓你知道,自己還在路上。
那一年,高考改革的消息像遠處的悶雷,滾滾而來??季V要變,模式要調(diào)。對于我們這些已經(jīng)跋涉太久的人來說,這無異于河中央改了航道。恐慌是難免的。許多同伴的眼神黯淡下去,像風中欲熄的燭火。夜里沖刷地板時,我看著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,那張年輕卻過早刻上倦痕的臉,第一次認真地和自己對話:你怕的究竟是什么?是又一次失敗,還是失敗之后,再也找不到出發(fā)的理由?
答案,在又一次泅渡時,隨著身體沉浮,漸漸清晰。我怕的,是停在原地。只要還在向前,哪怕慢,哪怕姿勢難看,河的對岸就總有可能抵達。改革的浪頭打來,那就調(diào)整泅渡的姿勢;行李沉重,那就系得更牢。目標從未改變——渡過去。
七月流火天。我第三次走進那個熟悉的、彌漫著石灰水與汗水味道的高考考場。蟬聲嘶鳴,筆尖沙沙。作文題是“路”。我沒有寫什么豪言壯語。我寫了那些河,寫了沉默的渡船老漢,寫了凌晨四點半小城餐館米粉在清水里如花般蘇醒的姿態(tài),寫了刷地聲中看到的星星。它們那么遠,又那么亮,像釘在夜幕上的銀色路標。筆下的每一個字,都帶著河水的潮濕與山路的塵土。
紅榜貼在校外縣印刷廠斑駁的磚墻上,陽光刺眼。我的名字,終于沒有出現(xiàn)在“落榜生”的名單里。它蜷縮在專科錄取欄的中間,謙卑,卻結(jié)實。我沒有狂喜,只有一種巨大的、潮水退去后的寧靜。仿佛一個長途跋涉的人,終于看到了炊煙,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奔跑,而是停下腳步,整理一下磨破的肩帶和散亂的頭發(fā)。
開學前幾日的午后,去學校轉(zhuǎn)團組織關(guān)系的路上,又經(jīng)過“小龍人”餐館。舅娘正在剝蔥,看見我,咧開嘴笑了:“考上了?”我點點頭。她結(jié)清了我暑期的務(wù)工工資,又麻利的塞給我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。看著我,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。撩起圍裙擦擦手后,又轉(zhuǎn)身從鍋里撈出一大勺肉臊子,盛了滿滿一碗粉,上面臥著兩個金黃的荷包蛋?!俺粤诉@碗,前程似錦”,舅娘說。我繼續(xù)埋頭吃,熱氣瞬間熏濕了眼眶。
這一次回家的路,走得比任何一次都慢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,像個忠實的同伴。返家途中,我一路又一次渡過那五條河。又是潭口古渡口。我懷揣著務(wù)工工資和舅娘塞給我的一張百元大鈔,心里踏踏實實地坐上了老漢的渡船。他看了看我空了的背包和輕松的神情,依舊沒說什么。只是在那天靠岸后,擺了擺手,沒有收我的船錢。船槳在水面劃出長長的波紋,那波紋一圈圈蕩開,久久沒有散去。
如今,三十多年光陰如河水般流逝。我坐在書房里,窗外是城市的燈河,璀璨卻無聲。壇子早已不知去向,腌菜的滋味卻成了我靈魂深處的味蕾記憶——那是一種在匱乏中沉淀出的、支撐人走下去的底味。我常常想起那些渡河的時刻。人生啊,原來不過是一次接一次的泅渡與擺渡。從已知的岸,奔向未名的岸。有的河有名,叫“青春”,叫“挫折”,叫“復讀”,叫“機遇”;有的河無名,只是日復一日生活的本身。
那條崎嶇的求學山路,早已通了高速公路。來來往往的汽車拉近了回家的路程。那些渡口,也在高高的橋梁下消失了。但在我生命的版圖上,它們以最初的樣貌永恒駐守在內(nèi)心深處。我終于懂得,當年背負的,從來不只是二十斤的行李,更是一個少年在重壓下不肯熄滅的、對遠方的全部想象。而所有的迂回、所有的浸泡、所有的掙扎,都不是彎路,它們就是路本身——是河水塑造了河床,是泅渡定義了對岸。
夜深了,我關(guān)掉燈。黑暗中,那純屬于山野的、清澈冰涼的水聲,又一次漫過耳際邊,親切如初。它提醒我:無論走出多遠,你都是從那條河渡過來的人。而前方,永遠有下一道流水,等待著被聽見,被穿越,被賦予新的意義。